东西问丨郭伟：从故乡到宇宙：中国科幻为何带着“乡土”远行？ - 狗子28娱乐

近年来，《三体》和《流浪地球》等作品的成功，使得中国科幻文学在国际舞台上崭露头角。一个引人关注的现象是，这些描绘宇宙文明、未来社会和技术革新的作品，常常融入故乡、家园和土地等意象，使得“乡土”成为一个不可忽视的主题。这里的“乡土”并非仅指乡村地区，而是涵盖了地域经验、故乡记忆以及家园情结在内的文化归属感。尽管科幻作品着眼于未来，而乡土情怀植根于现实，两者看似有所区别，但中国科幻的发展表明，乡土不仅没有限制未来的想象力，反而成为了其塑造独特“中国特色”并参与全球科幻对话的重要源泉。

乡土情结为何在中国科幻中如此普遍？

中国作为拥有悠久农业文明历史的国家，深受“安土重迁”的文化传统影响。土地不仅是生存的物质基础，更承载着家族、伦理和身份认同。同时，中国人的历史也充满了迁徙和重建家园的经历，从古代的人口迁移和边疆开发，到近现代的大规模社会流动，许多人都曾经历背井离乡、寻求归属的过程。正是这种既根植于土地又不断远行的历史经验，使得乡土超越了单纯的地理概念，演变为一种文化记忆和精神寄托。因此，中国科幻中的乡土描绘，往往不是静态的田园风光，而是与迁徙、生存和文明的延续紧密相连。

《流浪地球》中“带着地球去流浪”的构思，被视为中国乡土意识中家园观念与文明延续理念的集中体现。面对太阳即将毁灭的危机，人类选择不放弃地球，而是将其作为承载文明历史记忆和情感归属的载体，踏上漫长的宇宙旅程，即便代价巨大。

这与许多西方科幻作品中经典的太空移民叙事形成了对比。在《星际穿越》以及大量关于殖民新星球的作品中，当地球面临危机时，人类通常选择离开，寻找新的居住地，其核心逻辑在于“离开旧世界，建立新世界”。这两种叙事模式并非优劣之分，而是源于不同的历史经验和文明观念所孕育出的未来想象。前者侧重于守护与传承，后者则更强调开拓与迁移。《流浪地球》的设定，并非仅仅是浪漫的乡土情结，而是一种关于文明如何实现自身延续的未来哲学。

未来的想象并非凭空而生

事实上，这种“未来根植于现实经验”的现象，并非中国科幻所独有。

科幻文学通常被认为是具有全球视野的文类之一，它关注未来、想象变化，并探讨全人类的命运。然而，回顾科幻的发展历程，我们会发现，那些具有世界影响力的未来想象，往往深深植根于具体的历史和地域经验之中。

1818年玛丽·雪莱的《弗兰肯斯坦》常被视为现代科幻的开端之一，它所描绘的并非抽象的人类未来，而是工业革命时期欧洲社会对科学、理性和现代性的复杂情感投射。同样，H.G.威尔斯在《时间机器》中将时间推演至八十余万年后，人类已演化成新的物种，但未来文明的残骸依然映照出维多利亚时代英国的现实困境。未来世界并非脱离现实，而是在不同的时空尺度上对现实的延续。

所谓的完全“去地域化”的未来想象实际上并不存在。任何科幻故事中的角色，无论他们如何代表全人类，都来自特定的时空背景，并携带独特的历史文化记忆和现实经验。不同地区经历着不同的现代化进程，也孕育着不同的未来想象。拉美、东亚、非洲等地都在以自身经验重塑科幻叙事，每一种乡土经验都孕育着独特的未来想象。因此，中国科幻中的乡土，本质上是中国社会经验、文化记忆和家园意识融入未来想象的表现。近年出版的《故山松月：中国式科幻的故园新梦》一书，便收录了中国及华裔科幻作家以故土为主题的作品，读者从中可以辨识科幻想象的根源。

“中国性”与“世界性”并非对立

在讨论中国科幻时，人们常将其与西方科幻进行比较。阿西莫夫、克拉克和海因莱因等“黄金时代”的作家擅长处理宏大的宇宙尺度主题，将文明演化、星际扩张和人类未来置于广阔的时空背景下。《三体》系列显然继承了这一传统，刘慈欣本人也多次提及克拉克对其的影响。

然而，影响不等于复制。科幻文学的发展史本身就是不断突破既有范式、创造新可能性的历史。从“黄金时代”到“新浪潮”，再到“赛博朋克”和“丝绸朋克”，科幻始终处于持续的演变之中。

科幻研究中的一个重要概念是“科幻约典”（Megatext），它指的是由所有科幻作品长期积累形成的一套共享符码体系，包括术语、意象、叙事策略以及未来想象模式等。每一部新作品的出现，既继承了既有传统，也注入了新的经验和表达方式。中国科幻正是在与这一世界性传统的互动中，形成了自身的特色。

因此，探讨中国科幻的独特性，不应陷入“中国”与“世界”、“本土”与“外来”的简单二元对立，而应关注中国经验如何融入世界科幻的共享话语体系。中国自科幻诞生之日起，就深植于世界现代化进程之中，其“在地性”不应遮蔽科幻文类面向未来、面向未知的根本属性。

从乡土走向世界

如今，中国科幻最值得关注之处，恰恰在于它如何将具体的乡土经验转化为具有世界性的议题。

陈楸帆的《荒潮》就是一个典型例子。作品中的“硅屿”充满了潮汕文化、宗族关系以及电子垃圾产业的地方特色。然而，它揭示的不仅是一个沿海小镇的命运，更是全球资本、技术体系与生态危机交织形成的世界格局。地方经验由此成为观察全球问题的窗口。

在其新作《刹海》中，陈楸帆通过多重视角展现了技术、资本与文明之间的复杂互动，将具体可感的地域经验延伸至更广阔的全球议题。地方不再仅仅是叙事发生的背景，而是成为理解世界的重要切入点。

同样，中国科幻的“中国性”不应局限于龙、长城或神话元素等表层符号。真正的中国性，更体现在思维方式、价值观念和认知结构之中。青年科幻作家双翅目的“四勿动物”系列，以“非礼勿视、非礼勿听、非礼勿言、非礼勿动”作为人工智能的行为准则，尝试以中国传统伦理资源重新思考技术时代的人机关系。这种探索既具有鲜明的中国文化特征，也回应了人工智能时代的全球性伦理议题。

正是在这种深度融合中，中国经验转化为世界经验，中国性转化为世界性。从乡土出发，却不止于乡土；立足中国，却面向世界。

当中国科幻不断进入世界读者的视野时，人们看到的不仅是新的技术奇观和宇宙图景，更是源自中国社会、中国历史和中国文化的独特未来想象。中国科幻真正的生命力，或许恰恰在于其将最具体的乡土经验，转化为全人类共同关心的未来命题的能力。